
1
欲如火,不遏则燎原,贪似水,不遏则滔天。《金瓶梅》里,西门庆采花无数,或美艳或娇俏,或端庄或持重,形形色色的女人,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。直到死前夕,还在想着一个让他魄上九霄的嫩花儿女子。
这个女子就是蓝氏。
蓝氏,西门庆新同僚何千户的娘子。有蕊珠仙子之风流,更有水月观音之气度,比花解语,比玉生香。
又美又仙气飘飘,妥妥女神的存在。
纵然财大气粗的西门达达阅女无数,但都是些介末之流,不是丧夫的寡妇,就是下人妻或妓女。蓝氏这个段位的女人,一出场就是凡夫俗子撩不起的范儿。可远观,不可亵玩。
这种视觉冲击的压迫下,西门庆昔日御女的信心全失,由之前的从容不迫变得心摇目荡,一番初见的躬身施礼,尽显丑态。
什么情况?
因为害怕得不到 。
《金瓶梅》里,西门庆但凡看上的女人,得到的都太容易了。勾勾手,使几两银子,说几句甜言蜜语,便身心都给收拾的服服帖帖。
未知,才恐慌。一恐慌,便失了分寸。在女神面前的紧张,不仅仅是武大郎那样的屌丝,连花花太岁西门庆,也出现这样的窘状。
文中,一连用了两个"偷"字,凸显西门庆的焦迫心境:
蓝氏刚进门,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,放下帘来偷瞧。
蓝氏要走,西门庆就下席来,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,偷看他上轿。
偷瞧,偷看,短短双偷,将西门庆对蓝氏那种饿眼将穿,馋涎空咽的龌龊心态刻画的淋漓尽致。
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。西门庆如此垂诞此女,若说他不在三十三岁上英年早逝,这个蓝氏,能逃过她的魔掌吗?

2
其实,在没见蓝氏之间,西门庆就差点在何府栽了个大跟头。
在文中第七十回,西门庆转正千户掌刑,官升一级,十分高兴。接替他原来副千户职位的正是这蓝氏的丈夫何永寿。
何永寿要离开东京远赴清河县上任,叔叔何太监央求西门庆给寻求一所安身的房屋。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新房屋的规模,大小都不能低于现下的档次。何千户现在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呢?
厅上,兽炭焚烧,金炉香霭。盘堆异果,花插金瓶。后院是几间书院,台榭湖山,盆景花木,房内绛烛高烧,篆内香焚麝饼,十分幽雅。
有一处细节正是见证:
"须臾,左右火池火叉,拿上一包水磨细炭,向火盆内只一倒。厅前放下油纸暖帘来,日光掩映,十分明亮。"
记得学生时代,有篇课文叫卖炭翁,描述了贫者的艰辛,古代煤和炭是富人所用。即使大户人家,细炭的供应也是有数的。
西门庆一寻思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就在不久前,调遣离任的同僚夏提刑,刚好有一座房子让他代为出售。真是阴差和阳错都叫他碰上了。
西门庆开价一千三百两。这是夏提刑亲口给的报价。
"夏延龄道:“舍下此房原是一千三百两买的,后边又盖了一层,使了二百两,如今卖原价也罢了。”
正是这一千三百两,西门庆给自己挖了个坑。
夏提刑是个啥人?看起来无害实际最阴险狡诈,心思极深。为升迁一事,表面服从偷偷反抗,到处攀关系使扳子差点将西门庆排挤下台。
这样一个人,报价一千三百两。西门庆竟然信以为真。
转头对何太监如是相告,万万没想到翻了船。
"不一时,贲四青衣小帽,同玳安拿文书回西门庆,把原契递与何太监亲看了一遍,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。
一千二百两!
这多出的一百两银子。是怎么回事?
何太监肯定有想法。后面见了房锲立即拍板,不再相信西门庆的建议,迅速交割清楚就是明证。
"何太监道:“今日是个好日期,就把银子兑与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如今晚了,待的明日也罢了。”何太监道:“今日不如先交与他银子,就了事。说毕,吩咐何千户进后边,打点出二十四锭大元宝来,用食盒抬着,差了两个家人交割。"
卖房风波能化险为夷。何太监发现他随口胡诌还没有追究,大概还是西门庆背靠蔡京这棵大树的缘故。
蔡京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巅峰权势,是西门庆身后的挡箭牌和庇佑所。

3
何太监是什么人?
文中第七十一回,西门庆没带衣裳,何太监将自己的飞鱼绿绒氅衣送给他穿。
"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,我也不穿他了,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儿罢。”
皇帝亲赐蟒衣。这是很大的荣誉。得宠内监,何太监仅仅这一个名头?
并不。
何太监真正的靠山是刘妃。在文中第七十回,翟谦埋怨西门庆不谨慎,说出了这何千户头上这顶乌纱帽的来历。
"何大监又在内廷,转央朝廷所宠安妃刘娘娘的分上,便也传旨出来,亲对老爷和朱太尉说了,要安他侄儿何永寿在山东理刑。"
这个安妃刘娘娘,就是后来升为宋明节皇后的刘氏,北宋徽宗赵佶的第四任皇后。
西门庆的靠山是太师蔡京,何千户的靠山刘安妃即后来的皇后。这样一比,论地位,论亲疏,显然何千户更厉害一些对不对?
那可不一定。
当两方势力拉锯,实力相当,一方比另一方没有明显的优势时,就看谁脖子够硬,活得时间更长。
史料记载,蔡京 ,死于靖康元年,约1126年,安妃娘娘刘氏,卒于宣和三 年,约 1121年。蔡京的命更长。这么一看,显然西门庆是有利的一方。
如果还不能说明,那就看看谁的气数散尽来得更快。蔡京四起死落,次次权倾朝野。刘安妃娘娘虽然后来当上了皇后,那是死后追封的。
甚至,后来还发生了一件大事,对何家极其不利:
野史记载,刘安妃入宫后很受宠,人一得势就想秋后算账。她想起昔日住在宦官何訢的家中没有受到礼待之事,将何訢一党全部陷杀。
何訢一党,就包括这何太监。
大厦倾覆,岂有完卵?何太监一倒台,只怕何千户乃至蓝氏,都会受到牵连。
所以,那个时候,为了保命,蓝氏,一定会成为西门府的枕上客,甚至,何千户他自己,都不一定逃得掉西门庆的魔爪。

其实,这些文中已有小细节暗示,在第七十一回,
"吃了饭,连忙往何家回拜去。到于厅上,何千户忙出来迎接,乌纱皂履,年纪不上二十岁,生的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趋下阶来揖让,退逊谦恭特甚。"
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?这几个字看起来是不是很熟悉?
对了。
文中第三十一回,西门庆的男宠书童,原名小张松。初次见面,也是这样的描写。
"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,会了四衙同僚,差人送羊酒贺礼来,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。年方一十八岁,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,唤名小张松。原是县中门子出身,生得清俊,面如傅粉,齿白唇红。"
书童后来是什么遭遇呢?西门庆男女通吃。尤其爱好面如傅粉的清俊小生。懂得都懂。
可不可怕?
真是太可怕了。
继续回忆上文何太监赠飞鱼绿绒氅衣那段:
"何太监道:“拿我穿的飞鱼绿绒氅衣来,与大人披上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老先生职事之服,学生何以穿得?”何太监道:“大人只顾穿,怕怎的!"
这段对话,意味深长。
众所周知,西门庆每次身心愉悦之后,送做衣服都是必须的流程。中国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?女人如衣服。肯将自己的衣服拱手让人,还有说有笑,一问一答。是作者的无心?还是某种暗示?
文中第七十八回,吴月娘去何千户家赴宴归来,对着西门庆把吴千户娘子蓝氏好一番夸赞,西门庆听得高兴,满心欢喜之余,一句话让人毛骨悚然:
“西门庆道:“他是内府生活所蓝太监侄女儿,嫁与他陪了好少钱儿!”
太监,赔嫁了好多钱。是不是和李瓶儿当初的情形一模一样?
细思极恐。
辛亏西门庆英年早逝。不然,他若稍微活得久一点,第二个李瓶儿就在来的路上。
◆西门庆唯一求而不得的女人蓝氏
蓝氏是新上任的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何永寿的娘子,西门庆对这位同僚兼朋友的妻子本来一无所知,是吴月娘无意中透露给他的。吴月娘到何千户家赴宴,回来对蓝氏赞不绝口:
“原来何千户娘子还年小哩,今年才十八岁。生的灯人儿也似一表人物,好标致!知今博古,透灵儿还强十分。”
以西门庆的德性,一听有如此美女就在近前,如何不垂涎三尺?吴月娘也是的,明知西门庆是什么货色,还对他说,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。
正月十二日,西门庆家中请各官堂客饮酒,守备娘子、统制娘子、团练娘子、指挥娘子等等陆续莅临,林太太也应邀光临了,但西门庆等待的是两个人,一个是被郑爱月极力夸赞美貌的王三官娘子,一个就是吴月娘夸赞的蓝氏。
王三官娘子因家中无人,要看家,没有来,蓝氏却是到了。小说描写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,见这蓝氏:
“年约不上二十岁,生的长挑身材,打扮的如粉妆玉琢,头上珠翠堆满,凤翘双插,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,系着金镶碧玉带,下衬着花锦蓝裙,两边禁步叮咚,麝兰香喷。西门庆不见则已,一见魂飞天外,魄丧九霄,未曾合,魄先失”。
蓝氏的美貌,说白了就是:肤白貌美大长腿,绝对是个女神级的美人。
这样的妇人,对西门庆来说,他怎能抗拒?
他心摇目荡,不能自己,在蓝氏面前躬身施礼,丑态百出。
这一个晚上,他在男宾的席上毫无心情,忽听玳安报道蓝氏要起身回府,西门庆便急急走到二门里首,偷看着她上轿。
这一番偷窥,西门庆真是饿眼将穿,馋涎空咽,恨不能就要成双。
正在这个当儿,他撞见来爵媳妇,也不管这个女人良莠美丑,身份如何,一把揽住。
蓝氏作为《金瓶梅》中西门庆唯一求而不得的女人,西门庆虽然觊觎她的美貌,但是她对西门庆是无视的,可以说和西门庆没有发生什么关系,那么她的出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?
在《金瓶梅》这部世情小说中,蓝氏是个概念化的人物,谈不上有什么个性,在情节中没有任何性格化的动作。作者对她的仪容体态的描写,倒是极力铺陈了一篇骈文,辞藻之华丽,在全书通俗文字里显得格外耀眼,但并不出形象。不过,作者的总体构思中,这个人物却是不可缺少的。
西门庆妻妾成群,一生追逐的女人数不胜数,只有两个不曾到手,一个是干儿子王三官的媳妇,一个就是蓝氏。因为王三官娘子没有露面,所以实际上,西门庆可望而不可及的、求而不得的女人就只有蓝氏一人。
因为不可及,其欲就更加炽烈,这愈来愈炽的欲望终于很快耗尽了西门庆的生机。
就像有些“痴汉”,对一些女子求而不得,便产生畸形的心态,不可自拔,损身伤命。
西门庆也是如此,最终走向毁灭。
当真是损身害命多娇态。
《红楼梦》里有个贾瑞,在花园里见了王熙凤一面便神魂颠倒,想入非非,一再受到王熙凤的捉弄还不知醒悟。跛足道人送给他一面宝镜曰“风月宝鉴”,嘱咐他万不可正照,只宜反照。贾瑞端起背面一看,镜中竟是一个骷髅,翻转来看正面,却见王熙凤在向他招手。贾瑞向镜中的王熙凤扑去,结果被两个小鬼把魂给锁了去,一命呜呼,自然是再也照不成镜子了。蓝氏之于西门庆,很有点类似镜中的王熙凤之于贾瑞。
在蓝氏出场的时候,西门庆因不知节制早已丧失了元气。自这年正月初一以来,他就感到精力不支,腰腿疼痛,在宴席上都打不起精神来。要命的是,他体力愈是衰竭,而欲望却愈是旺盛。他拖着病入膏肓的身子,变本加厉地追逐女人。初二晚上去找贲四老婆,初六下午去找林太太,初七又去找如意儿,到十二日这天晚上,见到了梦寐以求的蓝氏,真是亢奋之极。他那里知道,九天之后就将踏上鬼门关。
西门庆之死当然不是因为蓝氏,而是西门庆咎由自取。蓝氏对于西门庆,大概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,更没有一点意思,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西门庆,可以说是无视了西门庆。
《红楼梦》的王熙凤对于贾瑞是精心设计了相思局,一步一步引贾瑞上勾,使他做了鬼。贾瑞也是咎由自取,他见色起意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王熙凤固然狠毒,她先后害死过几条人命,但读者并不把贾瑞之死看成一个悲剧,也并不怎么谴责王熙凤对他的过分惩罚。
比较起来,蓝氏对于单相思的西门庆,自然是毫无责任了。蓝氏的出现,只是无意中加快了西门庆灭亡的步伐。
作者的意思,是要揭露西门庆逐欲到了何种不可自拔的地步。
西门庆宴请蓝氏这个晚上,家里分开两个筵席,后堂是内眷们,西门庆与男宾们在卷棚内吃酒。文中描写西门庆在席上没精打采:
到晚夕,堂中点起灯来,小优儿弹唱灯词。还未到起更时分,西门庆正陪着人坐的,就在席上呼呼的打起睡来。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,说道:“哥,你今日没高兴,怎的只打睡?”西门庆道:“我昨日没曾睡。不知怎的,今日只是没精神,打睡。”只见四个唱的下来。伯爵教两个唱灯词,两个递了酒。当下洪四儿与郑月儿两个弹着筝、琵琶唱,吴银儿与李桂姐递酒。
丰盛的菜肴,美妙的弹唱,帮闲的捧场,再也刺激不了西门庆,这过年灯节的酒宴,也就显得黯淡失色。西门庆尽管是这样的奄奄待毙,但一听见蓝氏要走,“这西门庆就下席来,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,偷看着他上轿。”
西门庆被妇人迷了心窍,他全身心投入的就是一个“色”字。这个恶贯满盈的地方恶霸,攒有百万家私,拥有提刑大权,但作为一个人来说,却是十分可悲的。他只有欲,没有情,对于欲的无止境的追逐,使他成为了欲的奴隶,成为了欲的牺牲品。且不说他死前在病榻上挣扎的痛苦,就说他被欲所煎熬的状态,也是令人警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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